观人于微

观人于微(4)

何谓观其聪明,以知所 达,夫仁者德之基也,义者德之节也,礼者德之文也,信者德之固也,智者德之帅 也。

夫智出于明,明之于人,犹昼之待白日,夜之待烛火;其明益盛者,所见及 远,及远之明难。

是故,守业勤学,未必及材;材艺精巧,未必及理;理意晏给,未必及智;智能经事,未必及道;道思玄远,然后乃周。

是谓学不及材,材不及理,理 不及智,智不及道。

道也者,回复变通。

是故,别而论之:各自独行,则仁为胜; 合而俱用,则明为将。

故以明将仁,则无不怀;以明将义,则无不胜;以明将理, 则无不通。

然则,苟无聪明,无以能遂。

故好声而实不克则恢,好辩而礼不至则 烦,好法而思不深则刻,好术而计不足则伪。

是故,钧材而好学,明者为师;比力 而争,智者为雄;等德而齐,达者称圣,圣之为称,明智之极明也。

是故,观其聪 明,而所达之材可知也。

七缪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,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,三 曰度心有大小之误,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,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,六曰论材有申 压之诡,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。

夫采访之要,不在多少。

然征质不明者,信耳而 不敢信目。

故:人以为是,则心随而明之;人以为非,则意转而化之;虽无所嫌,意 若不疑。

且人察物,亦自有误,爱憎兼之,其情万原;不畅其本,胡可必信。

是 故,知人者,以目正耳;不知人者,以耳败目。

故州闾之士,皆誉皆毁,未可为正 也;交游之人,誉不三周,未必信是也。

夫实厚之士,交游之间,必每所在肩称; 上等援之,下等推之,苟不能周,必有咎毁。

故偏上失下,则其终有毁;偏下失 上,则其进不杰。

故诚能三周,则为国所利,此正直之交也。

故皆合而是,亦有违 比;皆合而非,或在其中。

若有奇异之材,则非众所见。

而耳所听采,以多为信, 是缪于察誉者也。

夫爱善疾恶,人情所常;苟不明贤,或疏善善非。

何以论之,夫 善非者,虽非犹有所是,以其所是,顺己所长,则不自觉情通意亲,忽忘其恶。

善人虽善,犹有所乏。

以其所乏,不明己长;以其所长,轻己所短;则不自知志乖 气违,忽忘其善。

是惑于爱恶者也。

夫精欲深微,质欲懿重,志欲弘大,心欲嗛 小。

精微所以入神妙也,懿重所以崇德宇也,志大所以戡物任也,心小所以慎咎 悔也。

故《诗》咏文王:「小心翼翼」「不大声以色。

」小心也;「王赫斯 怒,以对于天下。

」志大也。

由此论之,心小志大者,圣贤之伦也;心大志大者, 豪杰之隽也;心大志小者,傲荡之类也;心小志小者,拘懦之人也。

众人之察,或陋其心小,或壮其志大,是误于小大者也。

夫人材不同,成有早晚:有早智速成 者,有晚智而晚成者,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,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:四者之 理,不可不察。

夫幼智之人,材智精达;然其在童髦,皆有端绪。

故文本辞繁,辩 始给口,仁出慈恤,施发过与,慎生畏惧,廉起不取。

早智者浅惠而见速,晚成 者奇识而舒迟,终暗者并困于不足,遂务者周达而有余。

而众人之察,不虑其变, 是疑于早晚者也。

夫人情莫不趣名利、避损害。

名利之路,在于是得;损害之 源,在于非失。

故人无贤愚,皆欲使是得在己。

能明己是,莫过同体;是以偏材之 人,交游进趋之类,皆亲爱同体而誉之,憎恶对反而毁之,序异杂而不尚也。

推 而论之,无他故焉;夫誉同体、毁对反,所以证彼非而着己是也。

至于异杂之人, 于彼无益,于己无害,则序而不尚。

是故,同体之人,常患于过誉;及其名敌,则 尟能相下。

是故,直者性奋,好人行直于人,而不能受人之讦;尽者情露,好人行 尽于人,而不能纳人之径;务名者乐人之进趋过人,而不能出陵己之后。

是故,性 同而材倾,则相援而相赖也;性同而势均,则相竞而相害也;此又同体之变也。

故或 助直而毁直,或与明而毁明。

而众人之察,不辨其律理,是嫌于体同也。

夫人所 处异势,势有申压:富贵遂达,势之申也;贫贱穷匮,势之压也。

上材之人,能行 人所不能行,是故,达有劳谦之称,穷有着明之节。

中材之人,则随世损益,是 故,藉富贵则货财克于内,施惠周于外;见赡者求可称而誉之,见援者阐小美而大 之,虽无异材,犹行成而名立。

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,欲援而无势,亲戚不能 恤,朋友不见济,分义不复立,恩爱浸以离,怨望者并至,归非者日多;虽无罪 尤,犹无故而废也。

故世有侈俭,名由进退:天下皆富,则清贫者虽苦,必无委顿 之忧,且有辞施之高,以获荣名之利;皆贫,则求假无所告,而有穷乏之患,且生 鄙吝之讼。

是故:钧材而进,有与之者,则体益而茂遂;私理卑抑,有累之者,则 微降而稍退。

而众人之观,不理其本,各指其所在,是疑于申压者也。

夫清雅之 美,着乎形质,察之寡失;失缪之由,恒在二尤。

二尤之生,与物异列:故尤妙之,含精于内,外无饰姿;尤虚之人,硕言瑰姿,内实乖反。

而人之求奇,不可以 精微测其玄机,明异希;或以貌少为不足,或以瑰姿为巨伟,或以直露为虚华,或 以巧饬为真实。

是以早拔多误,不如顺次;夫顺次,常度也。

苟不察其实,亦焉往 而不失。

故遗贤而贤有济,则恨在不早拔;拔奇而奇有败,则患在不素别;任意而 独缪,则悔在不广问;广问而误己,则怨己不自信。

是以骥子发足,众士乃误;韩 信立功,淮阴乃震。

夫岂恶奇而好疑哉,乃尤物不世见,而奇逸美异也。

是以张良 体弱而精强,为众智之隽也;荆叔色平而神勇,为众勇之杰也。

然则,隽杰者,众 人之尤也;圣人者,众尤之尤也。

其尤弥出者,其道弥远。

故一国之隽,于州为 辈,未得为第也;一州之第,于天下为椳;天下之椳,世有忧劣。

是故,众人之所 贵,各贵其出己之尤,而不贵尤之所尤。

是故,众人之明,能知辈士之数,而不能 知第目之度;辈士之明,能知第目之度,不能识出尤之良也;出尤之人,能知圣人 之教,不能究之入室之奥也。

效难盖 知人之效有二难:有难知之难,有知之无由得效之难。

是以众人之察,不能尽备;故各自立度,以 相观采:或相其形容,或候其动作,或揆其终始,或揆其儗象,或推其细微,或恐 其过误,或循其所言,或稽其行事。

八者游杂,故其得者少,所失者多。

是故必 有草创信形之误,又有居止变化之谬;故其接遇观人也,随行信名,失其中情。

故 浅美扬露,则以为有异。

深明沉漠,则以为空虚。

分别妙理,则以为离娄。

口传 甲乙,则以为义理。

好说是非,则以为臧否。

平道政 事,则以为国体。

犹听有声之类,名随其音。

夫名非实,用之不效,故曰:名犹口 进,而实从事退。

中情之人,名不副实,用之有效;故名由众退,而实从事章。

此 草创之常失也。

故必待居止,然后识之。

故居视其所安,达视其所举,富视其所与,穷视其所为,贫视其所取。

然后 乃能知贤否。

此又已试,非始相也。

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,且天下之人,不可得皆与游处。

或志趣变易,随物而化:或未至而悬欲,或已至而易顾,或穷约而力 行,或得志而从欲;此又居止之所失也。

由是论之,能两得其要,是难知之难。

何谓无由得效之难,上材已莫知,或所识在幼贱之中,未达而丧;或所识者,未拔而 先没;或曲高和寡,唱不见赞;或身卑力微,言不见亮;或器非时好,不见信贵;或 不在其位,无由得拔;或在其位,以有所屈迫。

是以良材识真,万不一遇也;须识 真在位识,百不一有也;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士,十不一合也。

或明足识真,有所妨 夺,不欲贡荐;或好贡荐,而不能识真。

是故,知与不知,相与分乱于总猥之中; 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,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。

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。

释争盖善 以不伐为大,贤以自矜为损。

是故,舜让于德而显义登闻,汤降不迟而圣敬日跻; 隙至上人而抑下滋甚,王叔好争而终于出奔。

然则卑让降下者,茂进之遂路也,矜 奋侵陵者,毁塞之险途也。

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,志不敢凌轨等;内勤己以自 济,外谦让以敬惧。

是以怨难不在于身,而荣福通于长久也。

彼小人则不然,矜 功伐能,好以陵人;是以在前者然害之,有功者人毁之,毁败者人幸之。

是故,并 辔争先而不能相夺,两顿俱折而为后者所趋。

由是论之,争让之途,其别明矣。

然好胜之人,犹谓不然,以在前为速锐,以处后为留滞,以下众为卑屈,以蹑等为 异杰,以让敌为回辱,以陵上为高厉。

是故,抗奋遂往,不能自反也。

夫以抗遇 贤必见逊下,以抗遇暴必构敌难。

敌难既构,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;溷而难明则 其与自毁何以异哉,且人之毁己,皆发怨憾,而变生舋也: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;其 于听者,虽不尽信,犹半以为然也。

己之校报,亦又如之。

终其所归,亦各有半 信着于远近也。

讲席随读

读到费解处,就着本章直接问讲席——据原文作答、标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