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人于微(3)
若二至已上,亦随其所兼,以及异数。
故一流之人,能识一流 之善。
二流之人,能识二流之美。
尽有诸流,则亦能兼达众材。
故兼材之人,与国体同。
欲观其一隅,则终朝足以识之;将究其详,则三日而后足。
何谓三日而后 足,夫国体之人,兼有三材,故谈不三日,不足以尽之:一以论道德,二以论法 制,三以论策术,然后乃能竭其所长,而举之不疑。
然则,何以知其兼偏,而与 之言乎,其为人也,务以流数,杼人之所长,而为之名目,如是兼也;如陈以美, 欲人称之,不欲知人之所有,如是者偏也。
不欲知人,则言无不疑。
是故,以深 说浅,益深益异;异则相返,反则相非。
是故,多陈处直,则以为见美;静听不 言,则以为虚空;抗为高谈,则以为不逊;逊让不尽,则以为浅陋;言称一善,则以 为不博;历发众奇,则以为多端;先意而言,则以为分美;因失难之,则以为不喻; 说以对反,则以为较己;博以异杂,则以为无要。
论以同体,然后乃悦;于是乎有 亲爱之情、称举之誉。
此偏材之常失。
英雄夫草之精秀者为英,兽之特群者为 雄;故人之文武茂异,取名于此。
是故,聪明秀出,谓之英;胆力过人,谓之雄。
此其大体之别名也。
若校其分数,则牙则须,各以二分,取彼一分,然后乃成。
何以论其然,夫聪 明者,英之分也,不得雄之胆,则说不行;胆力者,雄之分也,不得英之智,则事 不立。
是以,英以其聪谋始,以其明见机,待雄之胆行之;雄以其力服众,以其勇 排难,待英之智成之;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。
若聪能谋始,而明不见机,乃可 以坐论,而不可以处事。
聪能谋始,明能见机,而勇不能行,可以循常,而不可 以虑变。
若力能过人,而勇不能行,可以为力人,未可以为先登。
力能过人,勇 能行之,而智不能断事,可以为先登,未足以为将帅。
必聪能谋始,明能见机, 胆能决之,然后可以为英:张良是也。
气力过人,勇能行之,智足断事,乃可以为 雄:韩信是也。
体分不同,以多为目,故英雄异名。
然皆偏至之材,人臣之任 也。
故英可以为相,雄可以为将。
若一人之身,兼有英雄,则能长世;高祖、项羽 是也。
然英之分,以多于雄,而英不可以少也。
英分少,则智者去之,故项羽气 力盖世,明能合变,而不能听采奇异,有一范增不用,是以陈平之徒,皆亡归高祖。
英分多,故群雄服之,英才归之,两得其用,故能吞秦破楚,宅有天下。
然 则英雄多少,能自胜之数也。
徒英而不雄,则雄材不服也;徒雄而不英,则智者不 归往也。
故雄能得雄,不能得英;英能得英,不能得雄。
故一人之身,兼有英雄, 乃能役英与雄。
能役英与雄,故能成大业也。
八观一曰观其夺救,以明间杂。
二曰观其感变,以审常度。
三曰观其志质,以知其名。
四曰观其所由,以辨依 似。
五曰观其爱敬,以知通塞。
六曰观其情机,以辨恕惑。
七曰观其所短,以知 所长。
八曰观其聪明,以知所达。
何谓观其夺救,以明间杂,夫质有至有违,若 至胜违,则恶情夺正,若然而不然。
故仁出于慈,有慈而不仁者;仁必有恤,有仁 而不恤者;厉必有刚,有厉而不刚者。
若夫见可怜则流涕,将分与则吝啬,是慈而 不仁者。
睹危急则恻隐,将赴救则畏患,是仁而不恤者。
处虚义则色厉,顾利欲 则内荏,是厉而不刚者。
然而慈而不仁者,则吝夺之也。
仁而不恤者,则惧夺之 也。
厉而不刚者,则欲夺之也。
故曰:慈不能胜吝,无必其能仁也;仁不能胜惧, 无必其能恤也;厉不能胜欲,无必其能刚也。
是故,不仁之质胜,则伎力为害器; 贪悖之性胜,则强猛为祸梯。
亦有善情救恶,不至为害;爱惠分笃,虽傲狎不离; 助善者明,虽疾恶无害也;救济过厚,虽取人不贪也。
是故,观其夺救,而明间杂 之情,可得知也。
何谓观其感变,以审常度,夫人厚貌深情,将欲求之,必观其 辞旨,察其应赞。
夫观其辞旨,犹听音之善丑;察其应赞,犹视智之能否也。
故观 辞察应,足以互相别识。
然则:论显扬正,白也;不善言应,玄也;经纬玄白,通 也;移易无正,杂也;先识未然,圣也;追思玄事,叡也;见事过人,明也;以明为 晦,智也;微忽必识,妙也;美妙不昧,疏也;测之益深,实也;假合炫耀,虚也;自 见其美,不足也;不伐其能,有余也。
故曰:凡事不度,必有其故:忧患之色,乏而 且荒;疾疢之色,乱而垢杂;喜色,愉然以怿;愠色,厉然以扬;妒惑之色,冒昧无 常;及其动作,盖并言辞。
是故,其言甚怿,而精色不从者,中有违也;其言有违,而精色可信者,辞不敏也;言未发而怒色先 见者,意愤溢也;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,强所不然也。
凡此之类,征见于外,不 可奄违,虽欲违之,精色不从,感愕以明,虽变可知。
是故,观其感变,而常度 之情可知。
何谓观其至质,以知其名,凡偏材之性,二至以上,则至质相发,而 令名生矣。
是故,骨直气清,则休名生焉;气清力劲,则烈名生焉;劲智精理,则 能名生焉;智直强悫,则任名生焉。
集于端质,则令德济焉;加之学,则文理灼 焉。
是故,观其所至之多少,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。
何谓观其所由,以辨依似, 夫纯讦性违,不能公正;依讦似直,以讦讦善;纯宕似流,不能信道;依宕似通,行 傲过节。
故曰:直者亦讦,讦者亦讦,其讦则同,其所以为讦则异。
通者亦宕,宕 者亦宕,其所以为宕则异。
然则,何以别之,直而能温者,德也;直而好讦者,偏 也;讦而不直者,依也;道而能节者,通也;通而时过者,偏也;宕而不节者,依也; 偏之与依,志同质违,所谓似是而非也。
是故,轻诺似烈而寡信,多易似能而无 效,进锐似精而去速,诃者似察而事烦,讦施似惠而无成,面从似忠而退违,此 似是而非者也。
亦有似非而是者:大权似奸而有功,大智似愚而内明,博爱似虚而 实厚,正言似讦而情忠。
夫察似明非,御情之反,有似理讼,其实难别也。
非天 下之至精,其孰能得其实,故听言信貌,或失其真;诡情御反,或失其贤;贤否之 察,实在所依。
是故,观其所依,而似类之质,可知也。
何谓观其爱敬,以知通 塞,盖人道之极,莫过爱敬。
是故,《孝经》以爱为至德,以敬为要道;《易》 以感为德,以谦为道;《老子》以无为德,以虚为道;《礼》以敬为本;《乐》 以爱为主。
然则,人情之质,有爱敬之诚,则与道德同体;动获人心,而道无不通 也。
然爱不可少于敬,少于敬,则廉节者归之,而众人不与。
爱多于敬,则虽廉 节者不悦,而爱接者死之。
何则,敬之为道也,严而相离,其势难久;爱之为道 也,情亲意厚,深而感物。
是故,观其爱敬之诚,而通塞之理,可得而知也。
何 谓观其情机,以辨恕惑,夫人之情有六机:杼其所欲则喜,不杼其所欲则恶,以自代历则恶,以谦损下之则悦,犯其所乏则婟,以恶犯婟则妒;此人性之六机也。
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,故:烈士乐奋力之功,善士乐督政之训,能士乐治乱之事, 术士乐计策之谋,辨士乐陵讯之辞,贪者乐货财之积,幸者乐权势之尤。
苟赞其 志,则莫不欣然,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。
若不杼其所能,则不获其志,不获其 志则戚。
是故:功力不建则烈士奋,德行不训则正人哀哀,政乱不治则能者叹叹, 敌能未弭则术人思思,货财不积则贪者忧忧,权势不尤则幸者悲,是所谓不杼其 能则怨也。
人情莫不欲处前,故恶人之自伐。
自伐,皆欲胜之类也。
是故,自伐 其善则莫不恶也,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。
人情皆欲求胜,故悦人之谦;谦所以 下之,下有推与之意。
是故,人无贤愚,接之以谦,则无不色怿;是所谓以谦下之 则悦也。
人情皆欲掩其所短,见其所长。
是故,人驳其所短,似若物冒之,是所 谓驳其所伐则婟也。
人情陵上者也,陵犯其所恶,虽见憎未害也;若以长驳短,是 所谓以恶犯婟,则妒恶生矣。
凡此六机,其归皆欲处上。
是以君子接物,犯而不 校,不校则无不敬下,所以避其害也。
小人则不然,既不见机,而欲人之顺己。
以佯爱敬为见异,以偶邀会为轻;苟犯其机,则深 以为怨。
是故,观其情机,而贤鄙之志,可得而知也。
何谓观其所短,以知 所长,夫偏材之人,皆有所短。
故:直之失也讦,刚之失也厉,和之失也懦,介之 失也拘。
夫直者不讦,无以成其直;既悦其直,不可非其讦;讦也者,直之征也。
刚者不厉,无以济其刚;既悦其刚,不可非其厉;厉也者,刚之征也。
和者不懦, 无以保其和;既悦其和,不可非其懦;懦也者,和之征也。
介者不拘,无以守其介; 既悦其介,不可非其拘;拘也者,介之征也。
然有短者,未必能长也;有长者必以 短为征。
是故,观其征之所短,而其材之所‵长可知也。